分類:[文學]毒蘋果札記

【第53期】毒蘋果札記 2013.08

施善繼

二○一三、六、十五、《橙紅的早星》——閱讀趙剛新書的斷想

橙紅的早星這個詞語,是陳映真1959年第一個短篇,《麵攤》裡反復出現的點染意象,趙剛將之挪來用於他第二本對陳映真小說創作的專題研究,取為書名蘊含承襲賡續。
 
    趙剛以他的盡可能符合史實的學術演繹,傳揚他對於陳映真小說世界裡親炙的理解,引領讀者追認那個逐漸被遺忘的年代,從而碎步接上,並溶入歷史的現在進行式,不做局外觀僅僅欣賞陳映真的小說藝術。

    趙剛的第一本陳映真文學研究《求索》2011年秋出版,至今不過相隔兩年半,他那一頭早生的華髮,非因陳映真而案牘勞形愈益燦白,火樹銀花煞是好看。《求索》典出屈原《離騷》,魯迅先生亦曾引用它作為《徬徨》的題詞,趙剛而陳映真而魯迅而屈原,求索逾兩千餘年而求索未盡,無始無終。
    

   《橙紅的早星》出版,進而穩固確立趙剛當係台灣的「陳映真專家」,這麼好的一家,目下暫時不需要費勁徒勞再去尋找別店他家,幫忙著探知陳映真小說的暗語或隱喻。陳映真活過老K轉進來台的肅殺歲月,白色恐怖迷茫頹然,終於把人們推入如今體面的喧囂,而昔日窺視的思想特務偵緝有所謂的「陳映真博士」,也尚未將它們冗長的匯報彙編解密。《橙紅的早星》一書(連同《求索》),正等待著與解密的疊高材料進行相互應證的交叉核對與翔實比較。
    

    陳映真在創作歷程《後街》一文第8節這樣敘述:

「從二十幾歲開始寫作以迄於今,他的思想與創作,從來都處在
被禁止、被歧視和鎮壓的地位。┈┈┈。在這新的情勢中,和他
二十幾歲的時代一樣,他的思維和創作,在一定意義上,一直是
被支配的意識形態霸權專政的對象。」

    專政何義?即統治階級對敵對階級和敵對分子所實行的強力統治。陳映真真幸,居然被老K團伙相中,成為了專政的對象。這也就是為什麽不妨接受「意欲強烈的邀約」,趙剛在《代序:為什麽要讀陳映真?》裡誠摯的寫著。通過趙剛的帶領,遲到無關緊要,漆黑的放映廳裡,趙剛手電筒的亮光,將領走閱眾入座。通過趙剛必然會有收穫,專政實態的領會以及琢磨,以及明晰閱眾自身是否專政一方的共謀。
    
    趙剛對於陳映真的專題研究,為讀者界帶來了甘霖,適時的滋潤與韻緻的芳美,毫不誇張的說它是一場覆蓋面寛廣的及時之雨,只要開卷必有效益,只要開卷趙剛之雨便會顯出它的溫濡。儘管趙剛也建議讀陳映真的原著,但許多歷史的迷障與知識的徬徨,趙剛不憚於孜孜不倦的梳理,若果讀陳映真的原著已然「很享受」了,那麼願意再參照趙剛的輔佐,「享受」的狀態將會飛躍,而不僅僅隅限於數學範疇裡幾何級數的方程式。
    

    在一般的印象中,或書面對陳映真簡短文字的紹介,大約如是註記「為當代最被議論的小說家之一」,小說家而被議論非始於今日,陳映真的小說之被議論肯定是一樁美事,議論什麽?只議陳映真小說的方法論?哪有這麼單純,又不是在吃泡麵,況泡麵具備種種吃法滋滋味味請勞自已動手,黃金時刻請勞翻動趙剛這本《橙紅的早星》讓他為你從旁幫忙閱讀陳映真的小說。
    

    多年前,陳映真留給我一句箴言,「沒有意識形態,也是一種意識形態。」。誠然,他的小說最被在乎,最被斤斤計較,甚至詬病者,都肇因於他的意識形態。可如果反問,對他進行專政的團夥,難道沒有意識形態?肯定有,要害在專政者的意識形態唯我獨尊,從之者眾,專政者的意識形態曠日持久,遂瀰漫成了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
    

    橙紅的早星,出現在22歲青年陳映真的第一篇小說,五十年歷歷,早星依然橙紅。2013年春末,趙剛出版《橙紅的早星》,人們相信未來的早星依然橙紅。

二○一三‧七‧十四、海鰻魚乾

    C君歷次持贈的海鰻魚乾(圖一),俱係原鄉馬祖他親朋的私房勞作成品,如今海上的直接撈獲愈益稀少,原生魚鮮頗難在食桌上伸展曼妙,箸筷之間只得補餘風捉剩影,舌尖味蕾的滋美褪淨,生呷無夠哪有乾可晒?
    
    鴨槽無隔暝蚯蚓,非也。C君拎來一尾一米多長的海鰻魚乾,這類式樣的海洋乾貨普通商市並無販售,多少功夫才能完成此項勞作,C君笑而不語,馬祖海風的吹拂與馬祖陽光的照耀,沒有鍘刀睜眼束手,卻用不上庖丁解牛百分之一的技藝,老伴幾下子便把海鰻魚乾處理得妥妥當當,擺進冰箱冷凍抽屜,我家鴨槽藏有分裝的海鰻魚乾,靜待老伴興起動念將它們分別烹調。
    

    上世紀六○年代中期,我服役馬祖北竿,那一段時日,吃下肚腹的黃魚、白鯧、油帶以及其他種種,確定無疑比之服役前與退伍後截止目前,吃到的魚尾總和不知要超過幾倍之數。那時充員兵中,不乏有對於海鮮腥味獨具周詳思慮配備萬全的靈犀之士,於是「哇莎比」從囊兜裏掏了出來,沾搭上鮮嫩的馬祖白鯧,暗暗滿足了冷戰莫名對峙,海峽此岸守衛壯丁口腹真實而具體的歡暢。
    

    鮮魚之多,令喜腥者目不暇接。馬祖產婦慣以麵線煮帶魚進餐,食補雙全,魚鮮對哺乳的媽媽尤佳。若要偶解豬肉之饞,便必須下山去唐歧一條街採買,唐歧街長不過十來戶店家,馬祖人一斤以13兩計算,連骨帶肉秤重交易順當入境隨俗。彼時馬祖缺乏淡水,我單位的廚房適巧安置在一處岩壁洞內,岩間裂縫的水滴宛若珍珠,貴重而且吝嗇,三餐無虞,洗浴滌濯自己想法子尋覓水源,個人衛生乃無干部隊的私事。
    

    活魚吃不盡,新鮮稍縱即逝,黃魚、鯧魚、帶魚,兩面不對稱劃刀抹鹽,一條一條掛晾了起來,懸在馬祖北竿光禿禿坡道上的天空迎風,讓戰地閒來無事的太陽炙烤。我那個守備單位的伙夫,年過半百的老廣,總以粵式手藝滿足圍桌同袍的胃納,他擅烹生猛,餁煮各式魚乾往往出人意表,他除了無法為食客端上油光滿面的燒烤,天天美饌餐餐佳餚。
    

    喟嘆今不如昔何益,往日游經馬祖海域鮮活的群魚,僅剩記憶裏片鱗的殘餘。那些吹拂過繩吊上,掛滿魚群等待乾燥的風,也不知它們逕行的去向。
    

    C君轉述謠傳,他的原鄉彷彿將要闢造為一座巨大的賭場,謠傳來日成真,海鰻魚乾終於絕響。

二○一三‧五‧廿五、「美國夢」與談筆記之二

    1960年代,我住在三重市三和路底的明德街上,鄰居嘉義人賣菜小販的兒子唸淡江的吳姓學生,搞了一個讀書會,我去了一兩次,已經忘了讀些什麼討論些什麼,他們的會裡,有一位許席圖,唸政大政治系,好像是他們學校代聯會主席,後來聽陳映真說那是”統中會”的案子,陳映真出獄時許的精神狀態已完全崩潰,他看著陳映真走出牢房,趴在鐵窗上慼慼哀求,”一齊帶我回去吧,班長”。
   
    而我一心一意只想要寫詩,也沒有掂掂自己到底多少斤兩,當然拿起筆就寫,怎麼寫,絞盡腦汁模仿當時正在高潮點上,紅紅火火台灣現代派詩人的寫法。我的第一首詩,發表在1964年8月號的《野風》雜誌上,寫青年時期的情思,如今年老了,重讀,真也不知道如何真確的把握。接著寫的詩,發表在《文星》雜誌,當時1965年《文星》給一首詩的稿費80元,非常之高。《文星》的性質大家都很清楚。接著發表在《現代文學》季刊26期上,這期的封面龍思良先生設計(圖二,局部)的,龍先生去年剛過世,這一期沒有陳映真的作品,但龍先生還是把“陳映真”三個字弄上封面。陳映真從1963年9月《現代文學》18期上發表《文書》起,至1965年7月25期止,總共在《現文》上發表了6篇小說。再往後陸陸續續發表在幾個重鎮詩刊上,也前前後後認識了某某詩人。而我居然無視陳映真的兩篇文章《現代主義底再開發─演出〈等待果陀〉底隨想》,這兩篇文章語重心長,破釜沉舟,今日讀來力道猶勁,也仍然具有一定批判現實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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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犇報‧第49期】毒蘋果札記 2013.04

■  施善繼

二0一三、三、十三、丁香
 

     

《望舒草》戴望舒著∕
現代書局
1933.8

印度尼西亞的蘇拉巴雅出品了一款攙合爪哇的香料,與當地特產的丁香,製成煙捲,原來20支一包,現在20-8=12支一包,紙煙體型精簡後顯得帥灑,但不似專供女士吸用的那種雌煙細長,混加了熱帶樹乾花苞的丁香碎末,在燃燒的過程中,丁香碎末偶會蹦出不經意的音爆,它的灰燼也不仿一般,鬆鬆散散屑屑彈飛。
燃抽此款煙品的友眾,寥寥一二極其罕見,兒子近日盎然愛上此物,分贈給了我幾些,它雖非什麼珍寶,夾在指間也能進入熱帶想像的風情,靜寂中呼吐著煙圈,丁香碎末的鬼魂,醒轉回來,迷漫飄忽,終於隨著氣流溜走,留下無形的音韻,中國現代派的象徵主義詩人戴舒望青年時期的音韻,他因為1928年發表了包括《雨巷》在內的6首詩,而被人們稱為「雨巷詩人」。生於1905年的詩人,到了1928年已經23歲,是要準備戀愛的年齡了,根據史料記載,他從杭州的住家去上小學上中學的路上,必得穿過許多巷子,在巷中踱來踱去。

撐著油紙傘,獨自
徬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徬徨;

     《雨巷》每節6行,7節共42行。詩人弱冠情思萌芽,巷裏雨裡對愛意初生態的憧憬,躍然紙上,但這只是詩人的一個側面,那另一個側面呢?走出雨巷,家國憂患隨及充塞在詩人的胸懷;

在一口老舊的,滿積著灰塵的書櫥中,
    我保存著一個浸在酒精瓶中的斷指;
    每當無聊地去翻尋古籍的時候,
    它就含愁地向我訴說一個使我悲哀的記憶。
   

……………
……………

關於他的“可憐又可笑的愛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是在一個工人家裡被捕去的,
隨后是酷刑吧,隨后是慘苦的牢獄吧,
隨後是死刑吧,那等待著我們大家的死刑吧。

      詩人從憂患出發,而濃烈至憂憤的噴薄。《斷指》計7節,每節4行,共28行,上引詩中第1、4兩節。《雨巷》、《斷指》兩首詩,皆寫於1927年「四一二政變」之后,詩人雖以詩敲擊著時代,卻明確以詩思應和歷史縱軸線上革命的呼喚。《中國新詩庫》總編輯周良沛在《戴望舒卷》對《雨巷》一詩這樣解讀:「詩境的迷濛,正是『希望逢著』又沒逢著的迷濛之藝術的表現。要說這首詩是大革命失敗后的白色恐怖日益嚴重的時代背景下的產物,是一點也不假。………。讀者不僅把它當情詩,還要把它當作純情的好詩來讀,也就是這個道理。」
    
    《戴望舒詩全編》(浙江文藝出版社/1989年5月第1版 )可以讀到這兩首詩的全貌。戴望舒生前自編的四本詩集1.《我底記憶》(1929年4月/上海水沫書店),2.《望舒草》(1933年8月/上海現代書店),3.《望舒詩稿》(1937年1月/上海雜誌公司),4.《災難的歲月》(1948年2月/上海星群出版社)。我原藏有第2及第4兩本,竟在一次搬家途中,把《災難的歲月》,連同香港友人何福仁贈送的辛笛《手掌集》(1948年1月/上海森林出版社),還有1950年代,台北現代詩社出版,鄭愁予的《夢土上》,三冊莫名遺失。
     
      去年底,昆明的周爺寄來廣東花城出版社年中出版的《名著名譯詩叢系列》六冊,列首的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愛經》,戴望舒早已譯出,1929年4月上海水沫書店初版,1993年4月花城曾經再版,這一版應列數第三版。

二0一三、三、三、意外的窗口

       接近龍年的尾巴,豆腐攤上的女老闆,送了一盆她親自播籽栽植,兩株亭亭嫩綠的辣椒,看樣子應該會欣欣向榮,她將盆子遞交我手,一再吩囑不要忘記把盆中的泥土加高,她怕我端得太重只填三分之二不到。
       
       盆栽放在陽台上讓它日曬雨淋,等它迎來綺麗的春光,它旁邊高大三叉枝枒的雞蛋花過完冬,身上的葉子全部落淨,不慌不忙要季節的風給它添置新妝。
      
       我放斯特拉文斯基,它們在窗口也一起聽,晴天窗子開大一些,下雨了便要關小一點,《彼得魯什卡》裏木偶在旋轉木馬上唱著既輕盈又憂愁的哀歌,它們都聽見了。夜晚它們在窗外靜靜的黑暗裏。
      
       一個早晨開窗準備澆水,糟了,左邊較矮那株,遭遇禍事攔腰橫斷,什麼鳥幹的勾當已飛之夭夭,若不是要澆水驚見了它的蒙難,它折斷的上半,默默的躺在劫後剩餘的株根偏旁。如何急救或如何善後?分明不能用三秒膠黏合,也不能用膠帶黏綁,更不好眼睜睜看它儘管仰臥著而生意盎然。
     
      我對植物的種種遜不至於零分,但會在及格與不及格間的邊緣徘徊,這樁發生在窗口的意外突如其來,窗外的陽台屬於家的組成部分,置身事外與袖手旁觀在這裡已派不上用場,幸虧練習動動腦想一想。
     
      把摧殘的斷枝拾取起來,在原兩株的對面交叉點鬆土,將殘枝直接插埋入土,讓它們組成三株等邊三角形,不知這樣的方法可否教它起死回生,兩株辣椒又多出一株,只要它能復活,開不開花結不結果,等待明天。

  
二0一三、三、八、38夜話之一

       鍾喬要我頌詩,為了落實這個懸念,我曾經思前想後。鍾喬是詩人,又是劇場人,他酷愛聶魯達,且深受布萊希特的影響,我曾經考慮誦聶魯達的詩,或者布萊希特論戲劇的某一小段,諸如《戲劇能夠再現今天的世界嗎?》、《把現實主義作為鬥爭的方法》等等裡的話,但最後都排除了,這幾天動手試寫了一首十四行,送給鍾喬。
       
       幾年前2005年也是春天同安街底,紀州庵旁的小廣場,櫻井大造先生在他的帳蓬戲劇導了一齣《台灣FAUST》,我去看了,深受感動,回家寫了觀后,那齣戲,鍾喬軋了一角,演男「媚非」(我給取的),另一女「梅妃」由許雅紅飾,我把《梅妃》作為詩的標題。
      
       鍾喬希望我來談談他的新書《靠左走 人間差事》裡某些篇頁他抒寫成文字,紀錄了人與物讓他們躍然於靜止的書頁內,而這些人與物曾經也在我過往的步履與他們遇合,與他們共築生命中不甚起眼的篝火,而這一旺小小的篝火,至今依然藏隱在心中繼續燃燒,不會熄滅。鍾喬表明「靠左走」,左是對應右的一個單字。因為大家從娘胎降生來到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社會,一直是右翼的構造,習以為常,人們活在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脈絡裏,右翼的活法,右翼的幸福,沒有人有過即使是一絲絲的懷疑。
      
       那麼什麼又是鍾喬的「人間差事」?「人間」,當然是小說家陳映真當年創辦的「人間」,鍾喬曾參與,和陳先生共事,後來《人間》停刊,鍾喬已經清楚自己的社會擔負,於是沿著陳先生劃下的路徑走入他自己的「人間」,就搞了「差事」劇團,這下子也快二十年了吧?「差事」,也與陳先生有關聯,陳先生坐牢前夕的1967年4月發表了他的小說《第一件差事》,有沒有人還沒有讀過陳映真的小說的?讀罷鍾喬這冊散文集,如果意猶未盡那就請找陳映真先生的小說來讀,何謂「左」,陳先生的文章會給你某些訊息,讓你曲折的,直接的領會「左」是怎麼一回事。閱讀陳映真之餘,還想獲得更多,我推薦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趙剛2011年9月在聯經公司出版的《求索─陳映真的文學之路》,趙老師課暇挪用許多時間,奮力認真進行解碼「陳映真」的勞作,他的第二本專論正在編輯印刷中,不日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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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犇報‧第45期】毒蘋果札記 2012.12

施善繼

二○一二、十一、十五、沒有告別

 

我藏著一本魯迅的小選集,繁體字版,像是照相影印,但清晰好閱又似活字印刷,陪伴我渡過了將近四十年。書無封面亦無封底,無版權頁,無出版社,無前言無後語,無定價,無目錄。
當然有偽裝的書衣,域外的佳人,在禁書的年代,攜來相贈,那一刻只記存會心的快慰,靜默而沒有言語。全書276頁,收文22篇,儘是魯迅的實體。

它從新新的,被我翻到舊舊的,書頁日漸泛黃,閱讀時不經意的時間落下幾處不致擾人的斑漬。書用膠水黏脊沒有綫裝那麼牢固,書的起頭已經有些鬆脫,幾頁離掉的,合上書把它們規矩的夾緊在原來序列的頁碼裡。
    

沒有蝴蝶夾頁的《魯迅小選》,翻開偽裝的封面,第一頁,首篇〈影的告別〉映入眼簾:
    「人睡到不知道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接續的是選自《野草》的另六篇:〈好的故事〉、〈過客〉、〈失掉的好地獄〉、〈這樣的戰士〉、〈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淡淡的血痕中〉。
    

從兩冊小說集《吶喊》與《徬徨》,各選了五篇,它們是:〈孔乙己〉、〈一件小事〉、〈故鄉〉、〈阿Q正傳〉、〈鴨的喜劇〉以及〈在酒樓上〉、〈肥皂〉、〈示眾〉、〈傷逝〉、〈離婚〉。
    

從《故事新編》選兩篇:〈奔月〉、〈鑄劍〉。
    

從《朝花夕拾》選三篇:〈狗、貓、鼠〉、〈無常〉、〈范愛農〉。
    

這個本子無選編者的名字,注釋也闕如。
    

讀了不知道幾遍,讀了再讀,既然魯迅寫下〈影的告別〉,他向影子告別,他也成了影子,我自然必須向他告別,他卻又說:「朋友,時候近了。∕我將向黑暗裡徬徨于無地∕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麼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願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於你的白天;我願意只是虛空,決不佔你的心地。」。文字如今轉換成了語音,寄寓在我的耳際,於是我執意隨著魯迅的影子去尋找魯迅,被禁的魯迅,盜版的魯迅,小田嶽夫的魯迅,珂勒惠支的魯迅。
    

魯迅單自向著影子告別,他並沒有向我告別。

二○一二、十、二十一、鬆餅

公園東側馬路外環數間毗連的鐵皮屋,簡直一排違章建築,卻水電兩全,檳榔、早餐吧、烘焙咖啡,標榜進口材料現煎的鬆餅,誰想要什麼,停步靠近即可。其中尤以鬆餅最火,晴雨無論它午後三點準時開張迎賓,短短三個小時接近黃昏它便掛出寫著SORRY的牌子,表明當日的定量售罄,隔天再賣。許久不見看板上店主的真面目,傳聞去了別處另起新爐,此地留給夥計一女三男穩妥照顧,多少料做多少餅,多少餅結多少帳,難有差池。
    
用SORRY這個英文單字宣示快打烊了,老闆審時度勢恰到好處,我們這裡從來都是英文的勢力範圍,雖則他賣的是比利時列日的鬆餅,它卻不用法文的單字Désolé,現實裡的妙境,無所不在,視線能及之處,何需言詮。
    

鬆餅無疑是比利時頗具代表性的正規食物,它不僅僅是一款點心而已。比國導演達頓兄弟編導製作的電影,1999年獲頒坎城金棕櫚大獎的《蘿賽塔》,鬆餅在影片中被用做重要的素材,女主角蘿賽塔以之裹腹,搭飲自家攜帶的白水,蘿賽塔受僱專賣的鬆餅餐車,並沒有排列的人龍。達頓兄弟這部紀錄式搜索青少年失業問題的電影,促使比國政府設置「蘿賽塔條款」,立刻解決問題。
    

違章建築間鬆餅的內台,三男負責鬆餅製作,一女專司櫃上交易收銀,雖然忙碌但話語連連笑聲圈圈,顧客排得彎彎曲曲鬆鬆垮垮沒有隊形。不知他們領到的工資合不合心?生意如此紅熱,每天工作不過三、四個小時,看樣子比起大學的畢業生要好得很多吧。

二○一二、十一、五、《延安講話》
小說家莫言先生半年前參加「百位文學藝術家手抄毛澤東《延安講話》」的活動,事經此地偏狹的某一雙斜眼窺見到了,發出了奇異的驚嘆之聲,伊彷彿咀嚼著涼餿的豆腐,冷颼颼徹骨無比,間也滲溢著酸勁惱人的臭氣。
    
《延安講話》的全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是毛澤東極為重要的一篇歷史文獻,包含〈引言〉(1942年5月2日)與〈結論〉(1942年5月23日)兩個部分,原載于1943年10月19日延安《解放日報》,其後收入不同時期編輯的各版《毛選》之中。
    

1990年夏途經福州,在街上的新華書店妥切的買到《毛澤東著作選讀》(上下冊/1986年8月北京一刷),結好帳尚未步出書店,我待在牆邊迫不及待快速先把它讀完第一遍,合上書屈指一算我居然在這篇文章面世48年後,方才讀到,幸還是不幸?我立刻聯想13年前萌生在台北,自由派文士發動攻擊壓制鄉土文學,在當時一名政工詩人主編的報紙陣地上連篇討伐,它們數落誣蔑鄉土文學的罪狀,直指鄉土文學,即工農兵文學的代稱,應予徹底消滅,它們只差沒把毛澤東這篇《延安講話》拉出來鞭撻,卻足夠讓觀者膽戰心驚寢食難安。
    

中國郵電局分別在1977年與1992年兩次發行郵票,紀念《延安講話》發表35周年及50周年。
    

小說家丁玲,1952年6月7日《在斯大林獎金授獎儀式上的講話》中,提及《延安講話》。另外她1952年5月寫過一篇《要為人民服務得更好──紀念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十周年》,與1982年5月的受訪紀錄《回憶與期望──為紀念〈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四十周年答中國青年報〈向日葵〉編者問》。
    

小說家老舍,1952年5月21日在《人民日報》發表《毛主席給了我新的文藝生命》,文中一處他這樣寫:「在學習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前,我不可能寫出像最近兩年來我所寫的東西。………」。另一處他如此寫:「一九四九年年尾,由國外回來,我首先找到了一部《毛澤東選集》。頭一篇我讀的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詩人艾青1982年5月也留下一篇《延安文藝座談會前後》,詳實簡述他與《講話》發生的過從關係。
    

這些前人的遺珍,足堪後之來者學習參照。
    

莫言抄寫的是<引言>中談及的立場問題與態度問題。
我要在這裡抄寫<結論>部分第四章的一小段:

「我們的要求則是政治和藝術的統一,內容和形式的統一,革命的政治內容和盡可能完美的藝術形式的統一。缺乏藝術性的藝術品,無論政治上怎樣進步,也是沒有力量的。因此,我們既反對政治觀點錯誤的藝術品,也反對只有正確的政治觀點而沒有藝術力量的所謂“標語口號式”的傾向。」。

二○一二、十一、十一、《世界文學》
   
解嚴前想讀禁書非不可能,各顯神通各逢機緣純憑本事,白色恐怖既然恢恢無情灑了迷漫,無人得以輕易遁逃出這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活域。軀體行為的管束,思想方法的箝制,儼若無菌病房的加護。
    

上世紀六○年代初期,我分別在民生東路馬偕醫院對面的那個派出所,與寧夏路錦州街交口的北署兩處,被警察逮住押坐在門邊的椅上,免費強迫挨剃刀,他們說中學生髮太長了不像話,要理一理按他們的標準,回到家躲不過媽媽的視線,責問哪裡啃的狗瘌痢,腳不停狂奔去理髮店重修。
    

一九七二年八月間的暑天,在漢中街的書店與自美歸來的唐文標相遇之後,我便開始耐心默默的尋找禁書,雖不全面但時有所獲,在全盲的世界裡偶也透進幾絲微光,文史易得,政經難覓,馬、列絕無蹤跡,毛的訊息則沒有全斷,匪情專家著述的《毛澤東思想剖析》,從中挑剔著讀它引為佐證的毛澤東殘缺的原文。
    

七○、八○年之交,一個開書店的朋友借給一堆兩捆20冊期刊《世界文學》,每一冊的封面都加蓋了兩枚長方形的印章,一枚「限閱」,另一枚「本限閱資料係供本人∕研究參考不得流傳」,連一本三百來頁普及性的文學刊物,統治當局都要如此處心積慮苛刻的予以禁斷,添加兩岸間的深重隔閡,諱莫如深,統治者的費盡心機已至無所不用其極的程度。
    

《世界文學》1953年創刊,已逾50年,出刊近350期,質佳量佳,1997年起我才成了它的訂戶,為時猶未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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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犇報‧第44期】毒蘋果札記 2012.11

施善繼

林書揚(1926-2012,台南麻豆)

二O一二、十、十二、紅色的名字

昨夜子時的11點50分,照往例該是你的病體跨入夢鄉無聲的時刻,夢鄉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夢鄉非烏托邦你知之甚詳,以往總是睡睡醒醒,沒有任何執意不歸的去路,火燒島上34年又7個月的囚錮,也都坦然擎著胸臆的紅旗回返,面無難色。
昨夜,你沉睡無底,攜帶生之辛酸,前赴死之至美。留下歡樂繼續尋找飢渴的他者。
今晨確悉你已經離世。
你不會再回來了。我於是在人間出版社2011年3月出版的《有了統一才能自決》(林書揚文集三)的扉頁上自己填了「書揚先生,2012、10、11,子時11點50分,在北京安眠。善繼敬筆。」,合上書本,幽幽的悲愴潛伏滾滾。
你形塑了一尊無比剛毅,勤勞戰鬥,永垂當代台灣史冊的光輝左翼,抵抗的範式,不屈不撓直擊壓迫,矢志追求公義。
一九八五年年初春季的一夜,歡迎你假釋,我在我家為你朗讀了歐仁‧鮑狄埃的詩<一切還沒有變>;你可曾忘記?

度過了十年的苦役生活,
  高貴的流放者,
你重新回到了我們身邊,
  看,我們的理想沒有實現。
  被餵肥了的法蘭西,
  好像也願意有些進步,
  但他們又一再拖延……
  不,一切還沒有變,
  英勇的起義者,
  我們有重任在肩!

仍然是這一幫傢伙當政,
  ……………
    ……………
 
鮑狄埃寫詩給苦役歸來的巴黎公社軍事指揮官馬克西姆‧里斯博納,巴黎公社失敗里斯博納被判處終身苦役,關了10年釋放,而你被判終身監禁竟關押長達34年7個月。
那一晚洗塵的晚餐你幾乎滴酒不沾,食量不大,言語爾雅,那一個晚上近距生動感知了你謙抑謹慎的風範。耀忠那夜同來共聚,靜靜的喝著酒,他是最後一位散酒的客人,離去時他的鞋子不知被那雙醉眼穿走,留他暫宿,他堅持光腳回華江橋邊的住處,孑然等待黎明。
    兩年前你從台大轉診北護分院,2010年7月8日上午約好士杰,沒有事先告知,我們冒然闖去康定路的北護住院部,有備而往,我背包裏擺著5月時剛出版的《回首海天相接處》(林書揚文集一)與《如何讓過去的成為真正的過去》(林書楊文集二),二書。假牙與牙床的不盡合套,使得咀嚼與進食的狀況不如理想,致營養不良,從病床上起身,要有兩人攙扶方能行走。眼疾也困擾相當一段時日了,加上幾些官能的務需一併診治,於是安排異地求醫,行旅在即。
    書揚先生沒有察覺我們來訪,靠近病床旁我趴近他的右耳,告訴他我是誰,陪病的人一直與他不停的在做著柔軟體操。病房實在夠小,耽擱太久肯定影響病護的活動。告辭時,我掏出包裡的兩本書。

「林桑,請幫我寫幾個字,好嗎?」
「唉呀,不行不行。我的眼睛已經不靈。」
林桑話音沙啞,兩眼虛掩,估計病體疲憊累了,振不起精神提不起腕力,等了一會兒,我重新開口。

    「沒關係,能怎麼寫就怎麼寫。」
把預先備好的紅色水筆,塞到林桑的手裡,他彷彿也沒怎麼握牢。調整斜躺的坐姿,又有點溜滑下去。
他終於瞇著眼睛,握不緊顫巍巍的水筆,寫下歪歪扭扭,筆劃不甚順當,紅色的名字。

二O一二、九、三十、痂

身上的瘡口或身上的傷口,凝結而成的硬東西,稱為痂,它痊癒之後會自然從皮膚的表層脫落,愛美的人士若還不對勁,瘡口傷口留下痕跡,痕跡給心裡印上疙瘩,這有什麼好煩惱,上門去找整型、美容專科,別忘了帶錢,搞不好可以刷卡,反正兩樣備齊萬無一失。
「英國領事館」這種鳥建築,我私下認定它是長在中國土地上的痂。從前自詡日不落的賊寇,如今落得接近光光,剩下中南美十幾枚不日之日,讓老主溫存著舊戀的餘暉。英帝侵華的歷史漸去漸遠,不用翻算紀錄即可,英帝植在中國土地上的痂,也無須毀棄拔除,這樣又授人野蠻的把柄。
    9月中,一日的午後,爬上鎮江西津古渡的高坡,在小碼頭街上走了一遭,街不長,星期三的白天沒有多少遊人,抬頭看飄搖的市招,夜臨會帶來預期的熱鬧燈火,這鎮江安靜的一角,鎮江多老?可以追溯至兩千多年前的西周。快走盡小碼頭街,赫然瞥見後山嶺一處封閉的痂,這處痂曾遭焚毀,1890年重建。這一處「英國領事館」,不會與《南京條約》規定開港的通商口岸寧波無關。
    鼓浪嶼我去過三趟,從廈門搭交通船十分鐘登岸,一上碼頭英帝1842年植下的那處痂,抬眼即望,如今是公家的辦公樓,廢物利用利用廢物。
    我鄰鄉淡水的出海口也有一幢,英帝遺留的舊痂,叫紅毛城,景點供人觀覽,年輕時騎摩托載女友去吹過海風。
    看這些帝國主義留下的舊痂,心底總犯揪,吃再好的止痛劑也無效。

 
二○一二、十、九、金紙

初一、十五尋常百姓家拜門內,初二、十六大小商人拜門外,儀式最終以燒金紙圓滿結束,金紙在鋁製的鼎鍋裡化灰,莫須有的傳送到各別信奉的神祇手中,賄賂神祇,請神祇們儲備享用,以保佑祈拜者平安與生意興隆,這種漢人移民的風俗,不知相沿成習了幾百個年頭。
    不久前「愛台灣」尚未瘋魔附身,長久一般庶民使用台灣自己生產、製造的物品,自自然然從來不覺有礙,階級高收入好的,也許比較常跑他們的舶來屋,各行其道相安無擾。彼時地攤貨也盛行,不要小看地攤貨,它們係某種類型的外銷品,人在福中不知福,好景不常。
    曾幾何時,世界工廠形形色色的貨櫃行銷全球,致全球歡暢,狂歡節絕不限定那一天,天天歡暢。資產階級的各式名牌幾乎委託MICOEM,從資產階級的國度買回家的,極少不是MIC。不用驚訝,你身邊新莊的瑞典商,它幾層樓高的貨架,絕多是MIC。還好有MIC,MIC好好,MIC為世界人民服務。我家索尼的VAIO就是MIC,要不要MIC,悉聽尊便。
    這個島上的腦袋,日據以後,便開始輕視對岸,低視東南亞,無暇中南美,它竊喜以為自是駝鳥蛋的蛋頭,它從來沒有經過奔跑時從不抬頭駝鳥一族哥兒們的認同,它自顧自的跑,彷彿在原地跑輕輕鬆鬆的跑,不費力氣。它說它爸爸是昭和,那麼平成應該是它的兄弟,昭和的父親無疑是它的爺爺。它更與USA親密,屁股對著屁股,肛門對著肛門。然而我暗忖,它比較形似沒有名份的棄婦,哀怨的時候哀怨,撒嬌的時候撒嬌,好好控制情緒,享受紛至沓來的摟抱。
    為了抵擋和緩MIC、東南亞、中南美的源源,原來就已經接近滿分卻因為信心不足的MIT,忸忸怩怩羞羞澀澀款步登場,去商市競逐,自由經濟怕什麼。
    連初一、十五,初二、十六焚燒的,都強調要燒台灣製的金紙,價格決定買賣供需,選擇取決於消費者口袋裡的預算,什麼製的燒成灰有差嗎?神祇會分辨灰是什麼製的嗎?台灣製的金紙質地好,燒完成灰,MIC、東南亞製的金紙燒完了,也成灰。到底那一種灰比較環保,那一種灰比較不耗氧,或者拜拜時,只供線香,不燒什麼製的金紙,今後不再向神祇賄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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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犇報‧第36期】毒蘋果札記 2012.03

施善繼
 
二○一二‧二‧十七‧石碇姑娘
吳耀忠畫作《石碇,1980

        耀忠未婚,沒有人世間千絲萬縷的羈絆牽扯,單走獨行自在輕鬆,反而把我們這批老想不開的俗輩驅得遠遠,簡直無法亦步亦趨。華江橋邊長順街他曾宿居的那一層高戶,燈隨影滅人去樓空,若不是去找他,長順街只合當一個城市一條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名稱。

        耀忠的骨灰與父母合葬,清明時節,他的侄兒年年上香祭拜。

        投獄時方臨三十一,適婚的年齡,不知他曾有過對象?坐完牢回家四十還不到,要結婚也並不嫌遲。誰都可以想像某種浪漫花瓣的芬芳拂過畫家長期壓抑略顯滯澀的鼻息,而我確知他有親密的戀人,戀人的親密。吳家府上吳老先生留給他一筆錢辦喜。一九七九年老先生辭世,靈柩靜置三峽老街舊居門前,古典儀式的送別,肅穆哀戚。隔年中秋,耀忠相約戀人,讓我駕車與家人同赴石門水庫共賞明月。他與戀人的日子,在往後的波折中渡過,再往後戀曲彷彿無盡休止。
        耀忠起意動筆構繪《石碇》系列始於一九七九,從石碇沿北32線轉接北33線,鹿窟就在前面,鹿窟山頭深埋著永遠不再寫小說的呂赫若。吊腳樓下的溪水急湍,在凸起的岩床飛沫,這座小山村寄寓著畫家與歷史崎嶇的融會,逝去的聲響在畫面上封結。
        趁著一年一度大拜拜,把耀忠拉去石碇,準備給他牽動另一條紅線,認識一位石碇姑娘。畫家對著年輕的姑娘只是笑,淡藍的笑。姑娘姓吳,世居石碇東街,家中開雜貨鋪。吃完拜拜,姑娘爸爸分別贈送兩瓶一組捆得牢固的自釀醬油,姑娘爸爸一再重複強調自釀的醬油比較鹹但比較香。
二○一二十六‧孤獨與寂寞
        無論晴雨近午時刻,總可以極其清楚的聽見,送信的郵差昂揚拉長他的嗓音,嘶喊掛號信或包裹的收件人,請把某某某的印章拿下來,舊式公寓四樓或五樓的高度,足足把郵差的肺活量練得寬闊洪亮。
        一九八四年,香港劇團「進念•二十面體」來台排演《百年之孤寂第二年》,劇中的表演正巧與我實際生活的情景相仿,但劇中郵差站在屋前朝空呼叫,樓房各層的窗戶一致暗黑,沒有聲響默無反應,郵差手中的信件投遞不出,使得觀眾集體溶入,那一幕孤獨,意味深長,至今依然在我念中徘徊。   
        郵差完不成任務徒呼奈何的孤獨,寫好信折疊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郵筒的孤獨,找不到收信人蛛絲馬跡的孤獨………。
        哥倫比亞的加西亞•馬爾克斯除了小說《百年孤獨》,他一九七一年十一月
在巴塞羅那與記者埃內斯托•貢薩萊斯•貝梅霍的會見對話標題為《現在:兩百年的孤獨》,孤獨無際無涯。
        陳映真也寫有一篇《洶湧的孤獨》,悼念逝世的姚一葦先生,刊於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二日的《聯合副刊》,文章分五個小標:<三十年前結成忘年之交>、<殷切提攜後進>、<悒鬱時代中的思想交流>、<對時局與政治戒慎恐懼>、<作品隱含三十年代社會主義理想>。
        繫獄將近三十五年的林書揚先生,渡過漫長的囚人歲月,如何孤獨?截至二零一一年三月,人間出版社出版了《林書揚文集/三卷本》。在他全部的論述中,僅有一篇《統運不寂寞》。
 
二○一二十四幾號
 
        冬衣外套內袋裡的皮夾子,持有雙重國籍身份證的幾些故友舊識,陸陸續續飛返北美的西岸準備迎接異邦的春天,或大洋洲上的某個城鎮繼續編織南半球的美夢。上個月中旬,他們煞有介事不約而同班師回台,投票那日,每個人都神神秘秘並且神經兮兮,從他們的臉色和舉止以及言詞閃爍吞吞吐吐欲語還休的樣貌,投給幾號,幾號不都一爐煉成,號碼在選舉的遊戲裡直白的表露了它欺罔的障眼內質,那一號有絕對的本事既翻雲又覆雨?那一號的額頭頂上沒有罩著Made in U.S.A. 新殖民主明贈暗授的緊箍咒?那一號也渾渾自在牽絆它肢體的戲碼隱而不見的傀儡線。
        雙腳踏雙船,心肝亂昏昏,我在心底裡嘀咕,他們卻個個怡然自得。我的故友舊識們,有的襁褓時被摟抱在父母溫暖的胸窩,纏裹著一九四九的惶恐渡海,驚魂忐忑,原不欲久居此處;有的買股發家,投資移民瀟灑飛走天涯,趁機把兒子的兵役躲掉,塗除為誰而戰的莫名焦慮。然而故舊在他們各自的桃花源,竟也敵不過無憂無愁的時間之苔,逐漸有了輕微的皺紋外加細膩的喟嘆。
        六十五或許是一組奇妙的數字,要不然有關單位為何選取這個年歲的老人致贈敬老卡、發放老人的各式年金等等。我的故舊們投完票,六十五歲的,持著敬老卡去悠遊淡水吹海風,未達六十五的,不忘趕緊去醫院掛慢性病號,請大夫開列為期三個月的慢性病處方箋,讓他們攜帶衛生署健康保險局的恩澤飄洋過海。
為了保持民主弔詭裡的各懷鬼胎與爾虞我詐,我毫無興致知悉誰都是投了幾號,這跟不會問起到底投驢子還是投大象同一個道理。驢子與大象皆一丘之貉,它們都進食黃油麵包以及富含瘦肉精的高檔牛排。
二○一二十二‧炒冷飯
        有必要炒冷飯嗎?答案肯定。好吃的炒飯,其秘訣即是隔夜從冰箱取出昨日煮熟涼後擺置冷藏的舊飯,大火炒之,趁熱食之。
        下面抄錄幾段文字,作者葉積奇先生,題目《一本所謂經典之作——評<中國現代小說史>》,發表於香港一九八零年七月號三卷二期的《開卷》雜誌,26-29頁。
        引文分別出自葉文第四、五、七、八,四段,供後學者參考研究。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原書於一九六一年在美國初版發行,一九七九年七月中譯本初版由香港友聯出版社發行。
       
「首先,夏志清敘述了如何在一九五一年春天,由於為了下半年生活費的問題發愁,因而造訪了當時耶魯大學的政治系教授饒大衛,恰巧後者剛收到政府一筆錢作為編寫一部《中國手冊》之研究費用。經會面後,饒氏卒聘請了夏志清為研究助理員。《手冊》中個別章節由後者負責編寫。原來編寫這本《手冊》的目的是:供美國軍官參閱之用。那時是韓戰時期,美國政府原則上是很反共的,所以饒大衛才能請到這筆錢。」(序,頁3)
「從此可見,編寫這本書不是為了學術,而是有它底政治目的。饒大衛身為美國人還說得過去,可是夏志清就有點不同了。不過這件事還未說完。夏志清跟著敘到他後來在五十年代後期的《時代》週刊上讀到一個中共特輯,這個特輯的內容都根據他撰寫《手冊》時的材料,於是興奮之極:看得我人仰馬翻。大笑不止。生平看《時代》週刊,從來沒有這樣得意過。」(序,頁4)
「其次,當夏志清完成這本書的書稿後,他便將稿件寄給饒大衛和另兩位受業師審閱,但是據他自己說,這幾位文學教授都不諳中文…饒大衛自己是政治系教授,對中國文學也不太內行,出版所還得延請一位校外專家,把書稿加以審閱後,才能決定出版與否…找來找去,哥大出版所請了史丹福大學中國近代史教授梅麗•賴德,其實她對中國現代文學也是外行…賴德讀了書稿,肯定是部拓荒巨著,表示非常興奮。」(序,頁9)
「由一些外行人來審閱稿件本身已是件極有趣的事,也難得夏氏自己如此坦誠披露出來,讓我們得悉在美國研究漢學混飯吃的好處。最後夏志清得嘗所願,書終於出版了,就是今天這本頁數不少的《小說史》(頁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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